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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及笄 我十九岁那年春天,爹走了。 走之前的那个晚上,他把我和妹妹叫到床前。他枯瘦的手抓着我的手腕,抓得死紧,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。 "辞儿……"他说,"爹这辈子,对不住你。" 我摇头。我想说爹没有,话到嘴边,他已经把妹妹的手,塞进了我的手里。 他的手很冷,妹妹的手很暖。一冷一暖,就这样交叠在我的掌心里。 "长姐如母。"爹说,"阿软这辈子,托给你了。" 我说:"爹,我晓得的。" ——我晓得的。从我九岁那年跪在祠堂里,我就晓得了。 爹走后,这个家就剩我们姐妹。我靠绣活撑着,"温家娘子"的名声渐渐传出了青溪镇,州府的绸缎庄都来订我的活。日子不宽裕,但我在攒一样东西—— 妹妹的嫁妆。 一只樟木匣子,我攒了三年。里面有一对银镯、八条绣帕、四床被面、一身大红出嫁的绣衣。每一针,都是我半夜就着油灯绣的。烛花爆了一次又一次,我的眼睛熬坏了,绣绷上的花鸟却一年比一年鲜活。 妹妹十五岁及笄那天,我把攒钱打的那对银镯,给她戴上了一只。 她举起手腕对着光看,忽然就哭了:"阿姐,那你的呢?" "阿姐不需要。"我说,"阿姐的手是吃饭的手,戴镯子碍事。" 她扑过来抱住我,眼泪把我肩头的衣裳洇湿了一片。她说阿姐你真好,她说等我嫁了人,就把你接过去一起住,她说阿姐你等着我报答你。 我笑着,一下一下拍她的背。 傻丫头,姐姐护妹妹,是本能,哪里图报答。 那年秋天,镇上药铺的林家托了媒人来,说林家次子林秀才,敬重我的绣名,人品端方,想娶我。 林家是厚道人家。林秀才我远远见过一回,在书肆买纸,斯斯文文,给找零的小童道谢。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。十九年,我头一回为自己失眠。 我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妹妹绵长的呼吸,心里描画着一件很小很小的事:嫁去林家,窗前种什么花。绣绷支在哪面墙。逢年过节,把软儿接来住…… 我这辈子没为自己描画过什么。就描画了这一晚。 第二天,妹妹知道了这件事。她先是真心实意地替我高兴,拉着我看了半天衣料,说要给我绣一方盖头——她绣工不行,一针一针歪歪扭扭,却也欢喜。 可是到了夜里,她抱着我的胳膊,怎么都不肯睡。 "阿姐,你要嫁去邻镇吗?" "嗯。" "那……那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?" "阿姐隔三差五就回来。" 她把脸埋进我的后背,肩膀一抽一抽的:"阿姐别嫁……阿姐走了,我怎么办啊……" 我拍着她,没说话。 心里那点微弱的、描画了一晚的花,被这句话浇了一瓢水。没浇灭,但我看它摇摇曳曳的,忽然觉得烫眼睛。 我的婚事定在了冬月。媒人传话来,林家不急,两家人吃了个定亲酒,换庚帖。 变故出在十月。 周崇——就是当年抢钱袋的那个小霸王,如今长成了周大官人——不知从哪里听说温家小娘子生得漂亮,起了歪心思。他打听到温软常去河边洗衣,便雇船"路过",抛绢帕、扔珠花,嘘寒问暖。 妹妹第一次收了珠花,是因为怕。她说扔在河里可惜了。第二次收了胭脂,还是因为怕。她不敢得罪周家。 第三次,周崇的船靠了岸,他亲自下来,堵着洗衣的石阶,笑吟吟地说要讨温家小娘子去做八房姨太太。 妹妹哭着跑回家,珠花和胭脂撒了一路。 周家是什么人家?镇上一半的铺面姓周。周大官人看上的东西,就没有不闹上门来的。当夜周崇喝醉了,带着家丁堵在我们家门口,砸门,叫嚷,说温家小娘子收了他周家的聘礼——珠花胭脂,人赃俱获,青溪镇半条街都听见了。 "收了聘礼不认账,是哪家的规矩啊温娘子?" 我提着灯出去,把妹妹挡在身后。 那一夜的事,我到死都记得。我跪在周家门槛外,雪落了我一头一肩。周老爷子到底是讲脸面的人,我以三倍价钱退了珠花胭脂,又把我攒着给自己压箱底的最后私房——一方绣了半年的百鸟朝凤屏——赔给周家"冲撞之罪",周家才撤了人。 临撤时周崇在我耳边嗤笑:"温家大娘子,你妹妹这水性,你护得了她一辈子?" 雪水顺着我的领口往里灌。我没应声。 退聘的第二天,林家的媒人又来了。 这回不是来说婚期的,是来说退亲的。 "林老爷子的意思……温娘子莫怪,并非娘子不好,实在是、实在是令妹年幼,家风……家风要紧啊……" 我懂。长姐如母,妹妹没教好,是姐姐的罪过。这话不冤。 我送媒人出门,站在门口很久,久到雪把我站成了一尊白影。回身进屋,妹妹跪在堂中,哭得几乎晕过去。 "阿姐,是我害了你……是我的错……我给林家跪去,我去说清楚,是我收了东西,不关阿姐的事,我去说——" 我把她拉起来,给她擦了脸。 "不是你。"我说,"是周崇使坏。你一个姑娘家,怎么拗得过他。" 妹妹怔怔地看我。她大概永远不知道,那天她哭着说"是我害了你"的时候,我心里松了一口气——你看,她知道错。她心里有我这个姐姐。这就够了。 可她也不知道,这句话我是替她撒的谎,说给她自己安心的。 那方百鸟朝凤绣屏,赔出去之后,我的嫁妆匣子就见底了。 冬月,我本该出嫁的日子,我坐在绣绷前,重新绣一方嫁妆帕子——给妹妹的。她及笄那年欠的四条,我补齐。 针脚落下去的时候我想,也好。 嫁不出去也好。软儿还小,等她嫁了,我再想自己的事。姐姐嘛,姐姐什么时候都是可以再等等的。 我一生都在等,等得心安理得。 那个冬天,北边传来消息,说是大旱,赤地千里,流民南下,沿途的县城一个接一个地空了。官府在城门口贴了告示,让各家各户囤粮守夜。 爹留给我的几箱书,我拿去书肆卖了,换回两袋糙米。 卖书那天,书肆掌柜指着箱子最上面一本《千字文》说,温娘子,这书页里怎么夹着一支断簪? 我把断簪拿出来,就着冬日的太阳看了看。断口处还是那道抹不平的斜茬,十四年了。 我把断簪用干净的帕子包好,收进了随身的包袱。 那是我替她背的第一样东西。 背着背着,就背了一辈子。 变天了,我咳了一夜。 天亮的时候,我听见了远处的雷。 不是雷。 是马蹄。 |